《玉屏箫笛文史集萃》线上读丨雕刻名家伍云斋

雕刻名家伍云斋

张朝玉

　　伍云斋，原名伍将和，字起针，生于清光绪辛丑年（1901），祖籍湖南省新化县黄羊山人。其祖父因生活所迫，长途迁徙到贵州省黄平县，小本经营，苦度光阴。后因谋求发展，改变环境，随㵲阳河而下，迁至贵州玉屏县城谋生。

　　伍云斋的父亲叫伍子宾，聪明好学，勤学苦读，精研“四书”“五经”，伍子宾青年时，在玉屏县城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私塾先生。由于教学严谨，学生品学兼优，受蒙学生家长敬重。随后又迁至湖南晃州（今新晃侗族自治县）龙溪口，仍然设馆授徒，由于教书收入微薄，生活困难的原因又迁去湖南芷江县城安家。

玉屏学艺  深得精髓

　　伍云斋孩提时代，深受父亲严格庭训，跟随父亲学习、知书达理，多懂诗文。在他青年时期，父亲伍子宾先生就托人在贵州铜仁县城找了一家南杂店，学做南杂生意。三年满师后，1918年他回到玉屏县城，居住在玉屏箫笛名师郑芝山箫笛店的隔壁，师从郑步青、郑丹青。

　　云斋先生从小时受其父亲的影响和严格的书法教育，再加上他天资聪慧，常年笔耕不辍，无论是真行草隶篆，诸体书法常研，深得箫笛大师郑芝山传承人郑步青、郑丹青的钟爱，并经常鼓励他把书法练好，为社会多做贡献，才不虚度人生。云斋先生听了两位郑师傅的鼓励话，心中热乎乎的，暗下决心笔耕不辍，继续深研书艺，不断提高书法水平。

　　俗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棍磨成针。有一天，云斋先生主动向师傅提出，我不要工钱，帮助师傅在箫笛上写字刻画，郑师傅略思片刻后就试探伍云斋先生“你是不是愿意向我学习箫笛制作工艺？”他欣然答道：“非常愿意接受师傅的教诲指导，愿意拜您为师。”郑步青、郑丹青因业务需要，也对其了解，就毫不犹豫地收下了这个得意徒弟。

　　从此之后，师徒关系密切，言传身教，悉心指导。星移斗转，伍云斋就基本掌握了箫笛生产技术，不断地提高工艺，郑师傅也非常高兴。郑步青还有一名徒弟，名叫周吉武，是岑巩县人，精通刻字技术，在玉屏、青溪、岑巩县等地小有名气，是郑步青大师的得力助手，但他不足之处，就是书画功底欠佳，在制作精品箫笛时工期过长，跟不上销售需要。

　　伍云斋是周吉武的师弟，品行兼优，坦诚待人，时时处处尊敬师兄，互相关系融洽，从不骄傲自满，也深得师兄的真诚相待，情同手足，朝夕不离，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切磋技艺，使该店箫笛工艺技术显著提高。两位师傅看到他们指导下的徒弟如此专心研究技艺，提高产品质量，喜在心头，笑在脸上，真是如虎添翼，产品越做越好，生意越来越旺。远在广州、上海、苏州、北京的客商频频上门订货，真是声名远播，利在箫乡。后来，他还开了箫笛店，取名“伍云斋”，由于销售渠道不畅，经常依靠师傅家的名声“借船出海”。

　　伍云斋在青年时期，其父请人做媒与晃州老晃城姓涂的一位私塾先生的闺女涂春梅成亲，为了照顾家庭与亲人团聚，就辞别了两位师傅，来晃县老晃城定居，在老晃城东门口挂牌伍云斋刻字店。

　　1929年，晃县县政府由老晃城迁至新晃城，伍云斋也随着迁至龙溪口老街陈家祠堂，他就在住所门前挂牌刻字，随后相继移至龙溪口正街、贵州街灶王宫门前。最后，由于龙冈烟厂老板苏定川把大码头浮桥移到赖子岩处架过㵲水河，这里成了两岸的交通要道，伍云斋就在赖子岩浮桥口处修建了一间木房刻字店，赖以维持生计。

雕艺精湛  一丝不苟

　　伍云斋雕刻图章，十分讲究。他用的木质、牛角、青山石、梅花石、玉石、象牙、胶质等，要求很严格。如用禾梨木、柏梓木。当他发现哪里有货源，就要亲自前往看货，一看材质是否有节疤，二看树木是否被风吹弯过，若是上述两种材质他不购买，因此这种材质做成的货，质量低劣，影响使用年限。每次买回家的上等木料，请解技较好的解木工解好，平整地放在家中楼上通风阴凉之处自然晾干，一年之后才能使用。有的墨客骚人，需要雕刻书画启封图章时，就专用生长年代久的千年矮子木雕刻，因为此木质坚硬，圆周奇特，形成一种独特的自然美，颇有观赏价值，加上先生精心雕刻，十分美观，购者无不称赞。

　　伍云斋先生经常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是他几十年雕刻生涯的深刻体会。他在雕刻木质图章时使用的刀具有：单面口的拉刀，有修底刀；雕刻石料，象牙，牛角料、胶质类时用双面锋利刻刀；雕刻玉石料先用小钻，钻掉空余部分，然后逐字雕刻，修底，使图章中每一颗字，保持字体清晰有立体感，达到经久耐用，不易变形。

　　1940年春，晃县城郊狮子岩姚氏宗族集资编修族谱，主编姚春皋仰慕云斋先生的雕艺精湛，特用重金请先生雕刻族谱，由于先生雕刻成功的族谱，印成书后美观大方，颇受姚氏宗族赞扬。

　　晃县进化文坛的主事吴敦明、李德明要刻一本集汉文、藏文、甲骨文、大篆、小篆、仿宋字融为一书的经文，在晃县周边四处打听聘请雕刻良师刻制模板，但都没有理想人选，恰好伍云斋先生为姚氏族谱雕刻完成正式付梓成书。有人向吴敦明、李德明推荐，吴李二位主持，也久仰伍云斋先生的雕刻工艺，于是经商议后，备了一份厚礼，前往伍家拜请，伍云斋先生也非常热情地接待他俩，寒暄一番之后，李德明主持就说：“我们文坛有一本经书要重刻翻印，我们曾派人四处打听雕刻名家，因为这本经书有六种文字，特来请伍先生雕刻。”伍云斋先生听后，心中也非常喜欢，并说：“只要文坛的主持和道友看得起我，我一定尽全力而为之。但你们要为我提供样本，我才好照样精雕。”于是，李德明主持见伍先生胸有成竹地表态，便把带去的经书样本交给了伍先生，随后和吴敦明起身告辞高兴而去。

　　伍云斋先生接手这本经文雕刻业务后，在家中用心研究，一方面研究经文的排版形式、字体的搭配，求其美观大方，另一方面是做选雕木料工作，共计100多个木刻板，前前后后精雕细刻1年多才大功告成，交由文坛主持验收印成书，大家看到此经书，爱不释手，赞不绝口。

结字庄重  点画有神

　　伍云斋先生出身书香门第，父亲伍子宾是饱读四书五经的私塾先生，所以从幼年起就受到其父的严格庭训，加之他酷爱书法，常年临池不辍，十分吃苦用功，饱览历代名家碑帖，逐渐掌握书中法则，深得灵气，为他后来的书法艺术提高打下坚实的基础。

　　伍云斋先生经常用3张白纸，按照字帖上书法示范字形，每张写一颗一样大的字，再将3张纸整齐拿在手上对着阳光仔细观察，是否和帖上名家的字一样，从练习中吸收营养，如有走样，就重写，直到完全一样为止。由此可知，伍云斋先生在青少年时代，在学习书法技法上的那种一丝不苟、始终不渝的精神。

　　先生习书循序渐进，首学晋代书圣王羲之楷行草书，次学宋代赵孟頫的楷行，由于他长期坚持临帖，颇得灵气，书艺长进，炉火纯青，独树一帜。他在家中常对子孙说：“学王字笔锋犀利，刚劲有力；学赵字笔锋圆滑，大雅壮观。习书者应吸二体之长，融为一体，才能别具一格，久看不厌，耐人寻味。”

　　抗日战争最艰难时期，战火已烧到武汉、长沙，东躲西逃的下江难民，数以百万计的经过晃县县城，逃难前往黔川滇，过境的难民要吃要住，当时只有四五千人的县城，流动人口剧增至3万多人，造成了龙溪口的商业空前兴盛。此时，伍云斋先生雕刻生意也十分繁忙，几乎成天加班加点也供不应求。他的儿子伍逊保也常常跟在身旁学刻一些木质图章，他发现儿子除会刻图章外，还对财务数字有天赋，于是就托人给他找一家经销布匹的商店，去学做布生意了，由于伍逊保学习经商做生意，有了较好的财务专长。新中国成立后，伍逊保先后在县供销社、商业局、财政局工作，并成为业务骨干，敬业务实、成就突出，被评为“省级劳模”。当然，这是后话了。

　　伍云斋先生还是龙溪口“老同丰”“老天宝”等金铺特约为金戒指刻字的良师。这些金号卖金戒指时，有的顾客提出要在戒指上刻名字，有的提出要刻梅花一朵，有的提出要刻上三根竹子，有的提出要刻上一株兰花，象征着高贵、典雅、平安。金铺老板均一一答应，因为有伍云斋先生能够帮老板做好这些生意。当他接到这些货，根据顾客的要求，用牛胶粉调制成白粉色状，再用食指头粘在金戒指上，然后根据顾客提供的需要的字体和花草、竹子的种类进行书写描画，写画好后晾干，再交由金铺师傅精制完工，交给买主，颇受赞扬。诸家金号老板发一本小折子给伍云斋先生进行登记数量，老板盖章，年终一次付清润笔报酬。同时，各店还分别隆重设筵款待，以谢支持。

　　抗日战争胜利前后，龙溪口不仅商店增多，更带来“纸对联”生意的繁荣，当时开装裱店有长沙来晃的董厚仁，有本地的刘国祥等，还有更高级的做木板对联的多家木匠铺，对于继承弘扬中华对联文化起到了推动作用。当时晃县城乡士农工商家庭，如逢祝寿、竖房等喜事，主要内亲仍旧沿袭古礼送贺联、贺匾。这就需要能书能撰对联的人才，伍云斋先生具有这方面的才能。龙溪口每逢农历“四、九”赶集，他就是这些装裱店的座上主笔。来买纸对联的客户，只要报出对联内容，略思片刻，就会想出一副有景有情、雅俗共赏的对联。在征得买方同意后，提笔疾书，一挥而就，买卖双方皆大欢喜。特别是逢年过节或红白喜事，常有亲戚朋友、街坊邻居，事先买来红纸，敬请先生赐联，先生的事务再忙，也从不推辞，根据需求者的内容和字体要求，从不收取分文，在当时那种饥寒交迫的岁月里，伍云斋先生能够做到献艺于民，的确精神可嘉，受人尊敬。

　　伍云斋先生在书法上还掌握了一手绝技，就是在每颗字上造型梅花，称之为梅花字体。他利用每颗字的点、横、撇、捺，精心画上一朵或数朵梅花，造成相互呼应，增强立体感，而梅花是用国画颜料的大红、酞青蓝等色调配后画成的，真是工精艺雅，堪称一绝。在1962年10月，当时正处在国家困难时期，他家中喂养一头不到100斤的猪，因缺乏饲料就宰了，他家请财政局领导和同志去吃庖汤，在他的堂屋中见到挂有四幅梅花体的书法作品，无不立在此精品前久久观赏，赞不绝口。

　　1966年“文革”来袭，刮起一股破四旧、立四新的歪风，先生怕因此惹出祸来，就忍痛割爱，赠送给贵州铜仁牛场坡一位姓刘的朋友了。后来先生之子伍逊保与我在其家中闲谈，说到此四幅梅花字时，感到非常可惜，说是其父一生的精品力作，他也曾多次向这位刘朋友要回，但得到的回答是此物不复存在了。

箫笛雕刻  栩栩如生

　　伍云斋先生年轻时在箫笛之乡玉屏曾拜箫笛名师郑步青、郑丹青为师，在制作箫笛、精雕龙凤技术上受到郑师傅的影响及熏陶，深知其中奥妙。

　　首先，精制箫笛，选竹材第一重要，采取冬季伐竹，选伐水竹、紫竹、方竹。要求两端一样大，将伐来竹子，先用火烤调直，打节；再用锋利刮刀刮去青皮，当时市场没砂布出售，就用磨石淋水磨光，逐一打通竹节。再行开孔、雕眼，箫管开孔处的眼，必须做到外大内小，并在开孔处刻上空心蝴蝶，或者刻上篆体寿字，起到调节音量的作用，使之发音优美动听且有美观欣赏价值。

　　其次，箫笛上端用各种书体刻上五言或者七言古诗，在下端刻上“汉文”体的自撰诗，每个孔的中间刻上山水、飞禽、走兽，在最末端刻上署名落款。

　　再次，在挂蚊帐竹棍上一头刻箫，一头刻笛，以示新婚祝贺。如龙溪口居民何跃民结婚，伍云斋先生就送他两根帐棍，何跃民非常喜欢，意寓龙凤呈祥，有儿有女，这一创意一时间被传为佳话。这两根帐棍至今仍保存完好，含义深刻。

　　最后，伍云斋先生不仅会制箫笛，并精通演奏，他常在营业间和家中演奏《梅花三弄》《汉宫秋月》等名曲，不仅会吹单音，而且会吹双音，就是用口吹鼻哼，活像两人演奏一样，非常动听，使旁听的人心情舒畅，赞赏有加。

　　1949年11月7日，晃县县城解放，人民解放军继续向黔滇挺进。此时，中共湖南省委和省人民政府派遣赵振英、杨建培、肖林、王力（女）、张苏等35名干部进入晃县开辟新区工作，建党建政，清匪反霸、建立人民政权。开展工作首要的是发布告、下通知、发文件，都要盖章才具有权威性，县人民政府经过在刻字店主中摸底，认为伍云斋先生出身好，为人正派，雕技精湛，是刻字行业中的名家，于是肖林县长就选定他刻制晃县人民政府四方形大印，同时刻制县长肖林、公安局长张苏的长形条戳。由于先生刻技上乘，名声传到会同专署，专署领导也非常欣赏他的工艺，就派专人来晃请先生雕刻专署大印。随后由于晃县人民政府领导的人事变动，继任县长张子祥、冯志安、张人祥等领导的印章也全部出自先生之手。与此同时，还受县属下级单位的相请刻制许多乡镇公章和领导的私章。

　　1953年，我才17岁，便在龙溪街政府当通讯员，后来当财粮主任，事务较多，事事签字十分不便，章子一盖十分简便、明了。有一位朋友送我一颗他不要的私章，因不识货，我就拿到灶王宫门口伍老先生的刻字店上请给看看，伍老先生接过后非常喜欢地说，这是一颗顶好的象牙章子，我把它原字磨掉，刻上你的名字，尔后你在工作中能派上用场，你三天后来拿。

　　三天后，我去伍先生店里，他老人家拿着刻好的象牙骨印章对我说：“这是帮你刻的小篆体，美观大方，经久耐用。”我问伍伯要多少工钱，他老人家说：“我老了，给你刻颗私章，留个纪念，你拿去用吧，不收钱了。”我拿着私章心中非常激动，我连连说了多谢伍伯的关心，满脸笑容地离开了刻字店，并不时地回转头去看望他老人家。此事我一直铭记于心，章子也一直陪在我身边，每每看到象牙章子，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一幕。

　　1958年，新晃轻工业系统掀起大干快上，研制新产品的热潮，负责箫笛工艺产品开发负责人曾广斌同志多次登门拜请伍云斋先生，请他指导箫笛生产，传授箫笛制作工艺，先生热情地接待他，并答应传艺授徒，于是曾广斌选派两名青年工人去学习，他老人家年近花甲，体弱多病，但他对来学艺的青年言传身教，毫无保留地把技术传授给他们。同时他把青年时期生产的箫笛与同行的产品送到日本箫笛展赛上展出获奖。当时新晃箫笛工艺社生产的产品被县手工业管理局送到广交会上展销，为新晃争得了荣誉，同年伍云斋先生被评为新晃先进工作者，光荣地出席黔阳地区老艺人座谈会议，享受老艺人待遇。

　　1968年底，云斋先生病逝于龙溪口家中，新晃社会各界无不表达出对他的崇敬和缅怀。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是50多个春秋过去了，每当我在撰写书法作品，看到云斋先生赠送的章子时，我就想起了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及关心年轻人的情景。他那自强不息，精益求精，诚意待人，服务民众，乐于助人的高尚品格永远镌刻在我的心中。

作者系湖南省新晃自治县政协文史委原主任

文章选自县政协《玉屏箫笛文史集萃》，略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