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屏箫笛文史集萃》线上读丨精雕细刻练匠心

精雕细刻练匠心

——记玉屏箫笛厂厂长吴继红

姚愿福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以人为本的活态文化遗产，强调以人为核心的技艺、经验、精神，其特点是活态流变。2006年，国务院确定的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玉屏箫笛制作技艺作为传统手工技艺项目入选。早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吴继红，作为第四批贵州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玉屏箫笛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也作为玉屏箫笛厂厂长，他一直秉持谦逊的态度，以传承玉屏箫笛制作技艺为己任，用刻刀在竹管上精雕细琢，雕刻出精彩的人生。

木工转行学箫笛

　　1968年7月出生的吴继红，是玉屏自治县新店镇大湾村人，那里群山环绕、风景优美，侗族风情浓郁，民风淳朴。

　　20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人家修房子都需要做窗子和房门，同时在女儿出嫁时，无论贫富，做父母的都要尽力打衣柜、箱子、碗柜、四方桌、长板凳、洗脸架、大脚盆等一套嫁奁作为陪嫁。过去，木匠师傅一直是传统又热门的行当，他们用智慧和手艺能赚到钱，过上较为殷实的生活。

　　1984年，他刚满16岁，从新店中学毕业后就跟随父亲学做起了木工活。此后的几年里，就经常背起斧子、刨子、凿子、锯子、拐尺、墨斗、圆凿、扁凿以及刻刀等工具，随父亲走村串寨，边学边做门窗、打嫁奁、雕刻花床。

　　那时候，他的父亲毫无保留地把手艺传给了他。通过几年不懈的努力，他的技艺日益精进，终于成为能独自完成整套嫁奁的木匠。

　　与箫笛的渊源，还要从他23岁那年说起。他的舅舅也是一个木匠，经常为刘崑山箫笛社定做箫笛包装盒，与其第三代传人刘文忠非常熟悉，相交甚好。一天，舅舅对他说：“崽啊，现在时代变了，哪家子女结婚都追求时尚，请我们做家具的越来越少，我认识玉屏街上有一个做箫笛的刘老人家，他想在我们朝阳、大湾村收一批愿意从事制作箫笛的学徒，你有做木工的底子，可以去试一下，工资比这高多了。”

　　听了舅舅的一番话，他毅然选择去学做箫笛，选择放弃陪伴自己7年的木工手艺从事箫笛制作，得到了妻子的理解与支持。1991年10月，他在舅舅的引荐下，前往刘崑山箫笛社，向被誉为民间工艺大师的刘文忠拜师学艺。从此吴继红的一生与箫笛结下了不解之缘，命运轨迹也悄然发生变化。而这一做，就是30多年。

　　箫笛的制作包括去皮、校直、制坯、通膛、定调、打孔、烙眼、打磨、调音、上漆、雕刻等多道工序，是一项传统手工技艺，而艺人的制作经验、音乐知识、乐感对制作技艺都有直接影响。吴继红虽然有扎实的木工手艺基础，但学艺之路也并非水到渠成，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学起，其中的艰辛与不易，只有自己经历过才深有体会。

　　跟随刘文忠师傅后，吴继红白天学制作，晚上练习吹奏。两年多的学徒生涯，别人只学习了制作的一个板块，而他本身的热爱加上与生俱来的天赋，却把箫笛制作的所有流程学了个遍，将箫笛制作得很好，成为学徒中的佼佼者。

　　到刘崑山箫笛社当学徒练就了他的一手好技艺，却没让他像想象中那样改变家庭的境遇。那个年代，工资待遇不高，他当学徒第一个月工资仅15元，此后，每个月涨5元，一直持续了8个月。由于当学徒，不包吃包住，还要租房子住，每个月的工资收入养活自己都困难，更别谈养家了。万般无奈之下，吴继红在刘崑山箫笛社稍闲之时，重拾木工工具，去帮别人做门窗、家具，或到印山民族小学修补学生课桌，赚取一些外快补贴家用。

　　刘文忠看他聪慧好学，就把箫笛制作技艺全部传授给他，希望他把玉屏箫笛制作工艺发扬光大。正是师傅的这份嘱托，吴继红将刘文忠师傅身上的箫笛制作技艺与自己的体会融会贯通、独具特色，创新了玉屏状元箫、竹根箫、尺八箫等系列产品，深受消费者的青睐。

潜心钻研雕刻技

　　一名技艺精湛的箫笛制作大师，不仅要会吹奏，同时也要精通雕刻、书法和绘画，这样制作出来的箫笛才是上好的产品。他在绘画、雕刻等方面，皆得父亲的真传。他的父亲不仅是打嫁奁的好手，而且也会做工艺更为复杂的传统雕花木床。传统雕花木床简称花床，是家庭的婚庆必备之物。通常在床脚架四柱，床顶安置“承尘”的顶盖，四周装楣板和倒挂牙子。正面立柱之间有落脚架床门罩，床的两侧和后面柱间有围栏。床的门罩和楣板、围栏上精雕细刻龙凤呈祥、喜鹊蝴蝶、梅兰竹菊、玫瑰等吉祥喜庆的图案。一张花床从取料、开料到镂空雕花、开榫做卯、组装、上漆等工序，耗时费力，他和父亲合力完成制作需要近1个月的时间。

　　虽然他在绘画、雕刻等方面有较为扎实的功底，但他在闲暇之时，购买一些草书、行书以及美术等方面的书籍，认真钻研自学，苦练书法、绘画和双刀雕刻，使自己在书法、美术方面的艺术素养和雕刻能力得到大幅提升。

　　玉屏箫笛驰名中外，以音色清越、雕刻精致而著称。竹子雕刻艺术是一项技术活，有别于木材雕刻，因为竹子很脆、很硬而且纤细、光滑，雕刻一天下来整个手臂都是酸痛的。因此，这就需要学会对手力、腕力的把握。起刀、收刀、回刀，刻画出深浅不一的线条，这个是最难把握的，没有三五年的功夫，根本做不好。由于长年累月地握刀雕刻，他手上留下了厚厚的一层老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吴继红使用的雕刻刀具，都是自己用废弃的火车弹簧钢制作而成，因为弹簧钢制作的雕刻刀能够兼具硬度和锋利度，才能做到“妙刀生花”。每次制作刻刀，他都是把弹簧钢拿到铁匠铺，请师傅锻打成像筷子大小的粗坯，然后回家自己用锉刀打磨出单刀、双刀的刀刃，再将底部的刀刃磨成斜角形、V形，最后用砂纸对刀刃进行抛光，因为用锉刀磨完之后，刀刃还是会有细微的毛刺，砂纸抛光后会更锋利，还不容易在使用过程中刀刃崩口。

　　经过潜心研究箫笛制作工艺，吴继红雕刻工艺独树一帜，不需要拓墨磨字、用浆糊粘贴图样在竹管上后进行雕刻，再进行水磨纸屑等工序，而是经过构思后，兼顾诗与画的和谐，色调与竹纹样的统一，竹材的自然斑纹与诗词的协调，采用阴刻、阳刻、微雕、浮雕等手法，直接用刻刀在竹身上进行雕刻。雕刻出的图案精美，有较高的艺术欣赏和收藏价值，即便不会吹奏，只是单纯拿在手里静静观赏，也是一种特别的享受，因此深受广大箫笛爱好者的垂爱。

　　道在日新，守旧则衰。随着社会经济的进步，人们生活水平提高后自然对艺术欣赏价值的追求也在不断提高，创新对于传统箫笛雕刻艺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玉屏箫笛雕刻大多以龙凤、祥云、花卉图案以及中华优秀传统诗词、歌赋为雕刻题材。他与时俱进，对艺术创作解放思想，将传统题材与现代题材相结合而实现跨时代的创新，雕刻特色风景、鸟兽以及神话故事人物、情侣肖像等各色人物，赋予箫笛更丰富的时代内涵。

　　扎实的雕刻技术以及勤奋好学的心态，使他在箫笛制作上取得了较大成绩，很多箫笛作品获得各类奖项。2007年，荣获贵州“两赛一会”铜仁名匠特等奖、贵州名匠最佳制作奖；2009年，制作的千字微刻、仙女浮雕箫在贵州“梵净山”多彩贵州旅游商品铜仁名匠选拔大赛中获特等奖，制作的紫竹箫在湘鄂渝黔边区民族民间旅游商品暨民间工艺大师评选大赛中荣获“民间工艺大师产品奖”；2010年，被评为玉屏首批箫笛制作拔尖人才；2012年，他的微雕刻、篆刻箫笛一举拿下贵州“两赛一会”最佳制作奖；2015年12月，他被命名为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玉屏箫笛制作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2019年，他的作品荣获铜仁市文化创意设计大赛非遗创意金奖。2020年9月，被玉屏自治县委、县人民政府评选为“玉屏箫笛制作大师”。

承接重担任厂长

　　吴继红出色的表现以及成熟稳重，吸引了众多领导的关注。2014年2月，县工业贸易局局长姚茂刚找到他，希望他到玉屏箫笛厂工作，接替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玉屏箫笛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姚茂禄担任厂长。

　　当时，已经69岁的姚茂禄还在担任箫笛厂厂长。领导为让辛苦、操劳一生的姚茂禄颐养天年，到处物色合适的人选。

　　而吴继红已经从刘崑山箫笛社出来1年多，自己在家创业并在淘宝网上开设了“黔东箫笛社”网店，由大儿子吴配涛负责管理和销售，生意尚好。

　　得知要去担任玉屏箫笛厂厂长，他既兴奋又惶恐，兴奋的是自己从艺这么多年，得到领导的肯定与赏识，惶恐的是怕自己缺乏经验，管理不好箫笛厂。

　　好在时任厂长的姚茂禄也对吴继红十分欣赏，表示全力支持他管好箫笛厂，辅佐他1年时间，指导他熟悉和掌握企业管理、营销策略、客户维护等方面的经验做法，进一步利用好、维护好商业渠道，帮助他尽快成长，成为企业管理的行家里手，带领箫笛厂发展壮大。

　　2014年3月，时年46岁的吴继红正式被任命为玉屏箫笛厂厂长。这一职务压在他的肩上，也就意味着玉屏箫笛传承发展的使命也就落到了他的手中。这一干就是9年多。

　　吴继红担任箫笛厂厂长之前，厂里共有8名职工，多年以来都是传统经营模式，如何发展壮大箫笛厂成为他上任后首先决定要办的事情。

　　虽然箫笛厂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在网上销售箫笛，基本上是把产品放在网上，但面对客户对箫笛制作的个性化需求，箫笛厂没有接受这方面订单，主要是觉得箫笛制作人才缺乏，订单数量大的时候完成不了，这使箫笛厂的订单很少，效益也呈萎缩状态。

　　吴继红上任后，紧跟时代发展步伐，走出了一条既保持传统工艺，又能满足定制者特点与要求的个性化服务途径，亲自按客户要求制作专业的练习、演奏箫笛，雕刻佛像、观音菩萨、梅兰竹菊四君子、黛玉葬花、西施、王昭君、貂蝉、杨玉环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以及情侣照片等图案，箫笛厂技术人员很快适应了这种新形势。在他的带动下，全厂职工齐心协力，凭借技艺精湛的制作赢得了客户青睐，这种高端“私人定制”产品在网上供不应求。仅2016年，他就带领箫笛厂年生产箫笛3万余套，网上销售箫笛2万多支，销往美国、日本、韩国、东南亚各国及港、澳、台地区，职工的工资待遇比以往有了明显的提升，职工的积极性也得到了很大提高。2015年10月，他被铜仁市委、市人民政府评为“基层先进工作者”。

　　同时，为进一步发展壮大箫笛厂，吴继红采取走出去方式，主动与省内一些乐器公司、院校联系，为箫笛厂引进了黔南、黔东南等地的乐器公司，每月平均在箫笛厂采购箫笛1万多元。

　　吴继红非常注重运用现代科学技术融合声学原理，让制作的箫笛音质更加纯正。为此，他常在原材料供给、制作人才、质量检验三方面下大力气，层层把关：上好的竹质材，团结协作的制作团队，音色相统一的韵律和品位，这三者是关键。经过筛选，现在玉屏箫笛厂做到材料、音色、雕刻、亮度都达到了客户要求，评价都非常好。

倾力传授非遗艺

　　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快，传统民族乐器受到很大的冲击，箫笛制作是一种纯手工劳动，在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由于传统手工艺生产无法与大工业生产相提并论，致使传统工艺的生产规模和市场空间不断萎缩，从业人员锐减。玉屏箫笛质优耐用，不比一些易耗品那样可以纯粹地扩大生产来追求经济效益的增长，缺乏利润刺激的纯企业行为使玉屏箫笛这一民族瑰宝在乡村城市化、文化趋同化的演进中面临难以为继的尴尬境地。

　　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为玉屏箫笛厂鼎盛时期，最高年产量50余万支，产值80余万元。随着社会的发展和历史的演变，目前玉屏箫笛的生产和工艺的传承面临着巨大的困难，箫笛厂由鼎盛时期的职工100多人，衰落到只剩10多人，玉屏箫笛每年仅有1万余支。2006年，玉屏箫笛制作技艺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来保护，才让这一严峻形势得到扭转。

　　为培养箫笛制作人才，弘扬玉屏箫笛文化贡献力量，他还在箫笛厂开办了箫笛制作免费培训班，招收10余名学员教授箫笛制作技艺。制作培训班形式灵活，有白班、晚班、周末班，为鼓励学员认真学习箫笛制作，他还出资给优秀学员发放奖金，学员学成后制作技艺好的可以留在箫笛厂工作。

　　由于箫笛制作工序繁杂，热衷玉屏箫笛制作且技艺精湛的艺人普遍年事已高，年青一代不愿从师学艺，传统工艺面临人亡艺绝、后继乏人的困境。为让这门绝技代代相传，吴继红非常注重箫笛制作人才的培养，对培养箫笛制作人才满腔热忱。他曾教过六七个徒弟，由于学成后工资待遇不高，大部分都到沿海发达地区打工去了，如今只剩下郑俊、潘昌获两人还在坚持，其中郑俊在刘崑山箫笛社，潘昌获在舒厚槐开办的玉屏竹韵箫笛乐器有限公司工作，继续从事箫笛制作。

　　面对箫笛制作技艺失传的境况，吴继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更好地传承这门传统艺术，就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亲人，向妻子张柳桃、长子吴配涛传授制坯、雕刻、成品等技艺。

　　妻子张柳桃是黔东南州天柱县人，心灵手巧，与吴继红结婚后，曾在玉屏综合厂工作。2002年企业政策性关闭下岗后，跟随他在刘崑山箫笛社主要学习成品的工艺环节，给吴继红当下手，给雕刻好的箫笛浮雕去皮、填色、缠线、揩去颜色、打磨上漆等，成为他工作中的得力助手。

　　吴配涛出生于1989年6月，从小就在悠悠婉转笛箫声中获得音乐滋养，特别喜欢箫笛。初中毕业后，便子承父业，跟随父亲学习箫笛的制作和演奏。吴继红也是毫无保留地将箫笛制作技艺传授给儿子，希望玉屏箫笛传统制作技艺在他们手中发扬光大。令他欣慰的是，聪颖好学的儿子掌握了传统笛箫制作一整套手艺。

妥善安置箫笛人

　　2020年9月，为进一步推动县城区域（棚户区）改造项目建设，持续改善人居环境，提升城市品位，县委、县政府决定对玉屏箫笛厂所在的片区进行棚户区改造，玉屏箫笛厂也在城市建设拆迁之列。

　　玉屏箫笛厂性质为集体所有制企业，箫笛厂大楼于1980年修建，三楼一底，总建筑面积为1548.99平方米。为征求全厂职工的意见，2020年11月5日吴继红组织召开职工会议商讨拆迁箫笛厂进行货币置换方案。

　　2021年4月29日，吴继红经过几轮协商，顾全大局，代表玉屏箫笛厂与皂角坪街道办事处签订了《玉屏侗族自治县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安置补偿协议》，共获得补偿款675万余元。

　　2021年6月21日，吴继红再次组织召开职工会议，并邀请了玉屏箫笛厂第三任厂长、原县经贸局副局长张进贤参加会议，对企业改制、资金分配等问题进行了讨论，最终对补偿款进行了妥善处理，职工也得到了安置。

　　如今，玉屏箫笛厂临时搬迁至皂角坪街道教师公租房一、二、三楼生产经营，因为箫笛厂拆迁远离城中心，加上经济效益不高，工资待遇较低，部分职工外出务工，现职工仅有3人。现在，他们每个月能生产加工2000余支中高低端箫笛，销售额在6万元左右。

　　道路艰辛，唯有坚持。吴继红说，制作箫笛已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管世情如何变幻，仍要坚守那份对箫笛的热爱初心，每天与刻刀为伍，专心致志地做好每一支箫笛。

作者系玉屏自治县智力支边办主任

文章选自县政协《玉屏箫笛文史集萃》，略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