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屏箫笛文史集萃》线上读丨勤学苦练采众长 心系竹韵传世家

勤学苦练采众长  心系竹韵传世家

——记箫笛世家第四代传承人姚茂芳

姚  军

　　碧蓝的㵲阳河从屏山公园脚下缓缓流过，如果你穿过北门的城门洞走进城内，来到街心花园旁边就可以看到，在林立的商铺中有一家箫笛商店，这就是姚茂芳经营的“箫笛世家”。之所以悬挂箫笛世家的招牌，是因为从老板姚茂芳往上溯源，他们家已经有四代人毕生从事箫笛制作，这也是名副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修竹荫深传家学

　　他的曾祖父姚祖勋，原是塾师、画匠，诗书画俱佳，属于那个时代难得的文化人。当年他们家住在㵲阳村塔坡寨子里，本是耕读传家，而做箫笛则源起于王金山。早年，王金山从四川逃荒来到玉屏后，才学做箫笛。他学艺得成后，就带动附近许多农村人家做箫笛，大范围地普及了箫笛制作技艺，玉屏县城附近的塔坡、宋寨沟、路良以及远在湖南天堂竹坪等地的匠人纷纷加入箫笛行业。

　　玉屏处处有修竹，凡有村落泉井处，无不幽篁掩映，翠影婆娑。塔坡离县城更近，绕村扶疏绿玉添枝，得天独厚的条件，一时间带动塔坡做箫笛的有几十户人家，人们做好就拿到玉屏城里来卖。

　　姚祖勋于书法、绘画均擅长，结合箫笛制作，他开始设计并雕刻出龙凤、花鸟、人物等图案，玉屏箫笛的工艺美术性，可以说是自他发轫。那个时代人们最看重箫笛的美观，他设计的龙凤对箫在市场上大受欢迎，民国时期又去湖南新晃县城开“姚永斋”箫笛店，面向当时湘黔边界参加抗战的众多中外军民销售，一时玉屏箫笛风靡全国，甚至跟随飞虎队远赴美国。

竹林基地

　　到了姚茂芳祖父姚本奎和他叔祖这一代，他们接过刻刀全都做起了箫笛。姚本奎从14岁起开始从事箫笛制作，18岁以后即成为技艺纯熟的匠人。他跟随父亲到新晃开箫笛店，接触了无数南来北往的旅客，开阔了眼界，磨炼了技艺，又与擅长雕刻的伍云斋结识，相互配合，共同钻研箫笛技巧，使箫笛工艺得到长足进步。

　　抗战胜利后，暂住新晃、芷江等地的人流迅速散去，人口骤降，箫笛生意受到影响，只好回到玉屏，还在县城原电影院附近买下一间木房，继续从事箫笛制作。然而玉屏人口更少，作坊更多，生意更冷清，没多久全家又搬回了塔坡，亦耕亦匠，仍然坚持箫笛制作。

　　新中国成立后，玉屏箫笛迎来了新的发展时机。1956年，全县箫笛从业者响应政府号召，城内各家箫笛社不再自主经营，成立了玉屏箫笛生产合作社，结束了分散制作经销箫笛的历史。姚本奎作为技艺纯熟的技师加入了合作社，他与其他箫笛艺人将各自掌握的绝技毫无保留地贡献给合作社，促进了玉屏箫笛的发展壮大，一直工作了20余年才退休。

　　姚本奎的儿子姚源长从小受到父亲制作箫笛的耳濡目染，15岁起就进入合作社当了学徒。他的少年时代见证了玉屏箫笛在新社会发展的历史，那时候合作社的师傅们满怀建设社会主义的激情，积极研发和生产各式各样的箫笛。老师傅们传帮带，新学徒们比赶超，姚源长先当学徒，从最基础的制坯学起，花了三年时间精通这道工艺，然后继续学习打孔、修眼、雕刻……熟练全套工序后，又开始了带徒传艺的工作。

　　不仅如此，姚源长还负责维修厂里电器和线路，成长为一个全能型的箫笛技师。随着箫笛技艺日益精湛，加上他谦逊的性格，他于1986年成为负责生产的副厂长，主抓箫笛制作、质量监督等工作。

朝夕闻声结笛缘

　　1989年，姚源长的儿子，15岁的姚茂芳初中毕业，时值他父亲退休，他就接班进了箫笛厂。与每个新进箫笛厂的人一样，面对琳琅满目的工具，他拿起竹子从学徒开始做起，跟着微雕大师杨长流学制坯，学了一年有成，就开始独立制坯。

　　杨长流师傅很厉害，9岁就能写神榜，善书法，能绘画，雕刻技艺一流。他改良了雕刻箫笛的笨拙刀具，使之轻巧省力，沿用至今。后来杨长流再一次设计出适用于微雕的刀具，使微雕诗词一次成型，可在十几厘米长的一段笛上微雕出1200多个字，微雕技艺的精湛绝妙，其双刀技法令人叹为观止。姚茂芳与杨长流师傅朝夕相处，受到精心指点，也得到了快速成长。

　　后来，姚茂芳又到了刻字车间，跟着薛群杰师傅学雕刻。薛群杰老师是一位雕刻大师，他17岁起就在箫笛厂工作，一直从事雕刻制作，参与了雕刻技术改良、创新，全面继承和发展了雕刻技艺，是如今仍然健在的几位老一辈雕刻大师之一。

　　艺术都是相通的，薛师傅琴棋书画都会，为了传承，他对姚茂芳的传授非常用心，除了雕刻，连磨刀的诀窍都教与了他，而磨刀基本是不传之秘。在玉屏二十周年县庆时，箫笛厂要雕刻一条龙，组成一支县庆巡游方队，薛师傅只带着姚茂芳没日没夜地雕刻，师徒二人花了大量时间，终于雕出精美的一条龙为县庆献礼。

　　那时候有拐杖车间、制坯车间、刻字车间，每个车间都有10多人。而在那些年轻人中，制坯做得好的还有洪吉勋以及姚敦云、姚敦文兄弟俩。当时市场对音准要求不高，然而这却是他们入行的开始。后来姚茂芳又做了产品检验员，负责箫笛出厂质量把关。

　　姚茂芳当学徒时工资95元，到了90年代时，他的工资已经上千，有时甚至达2000元。他负责刻箫笛浮雕，每天可以刻几根，每根12－15元，工作之余还可以在外面帮人雕刻，他和薛师傅两人甚至忙不过来，日子繁忙而充实。

远行蚊览胜撷众芳

　　1999年，在玉屏箫笛厂工作了10来年的姚茂芳感觉技艺已熟，于是辞职离厂，就在当时的民贸公司转角处租了个门面，自己当起老板制售箫笛。

　　当时正是西部大开发时期，市场繁荣，交易活跃，各种礼品定制、特产订购纷至沓来，他的生意做得很红火，让他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也日益感觉到自己制作技艺上的局限。

　　进入新世纪以后，随着人们文化水平的提高，大家对箫笛的要求越来越认真严格，顾客不再垂青低档次的箫笛，也不仅仅青睐精美的雕刻。对于丝竹乐器，人们理性地从追求好看回归到它最基本的特质，对音准、音色的要求逐渐严格起来。他经常说，有时箫笛店里来了一个懂行的顾客，左挑右选总选不出一支好笛，看着人家失望的神色，让他感到惭愧和自责。

　　这不禁让他想起在箫笛厂做出“神箫”的情景，所谓“神箫”，就是无数支竹坯中偶然生产出一两支音色极其美妙的箫笛，让大家惊喜万分。然而“神箫”就是这么神奇，如神龙一样难得一遇，非人力所能左右，总是那么可遇而不可求。

　　“神箫”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制作工艺上还应该有更大的提升空间，箫笛必须加以改进。可是怎样才能改进？玉屏大家都是这个水平，目前无处可学。经过一番思考，他觉得还是应当走出去放眼看世界，于是开始了漫长的外出学艺之路。

　　他每一年都要腾出时间扔下店里的生意，带着自己的箫笛远赴贵阳、江浙等地，找那些演奏、制作箫笛的教授、工艺师评价箫笛质量，提出改进建议，回来再摸索如何完善工艺。他去省城贵阳向贵州师范大学音乐系教授杨明川、贵州大学音乐系陈启国老师学习音准，远赴苏州向邹叙生老师学习箫笛制作。姚茂芳以买乐器为名，看邹叙生老师如何制作，并帮着人家做。

　　有时候，他装作买箫笛的客商去浙江的箫笛厂，仔细研究人家工艺流程。作为内行人他看上几眼就明白自己产品与别人的差距所在，兴冲冲地回来又是一番钻研打磨，再背着箫笛出远门和别人相比较。有的地方去得多了，人家也知道他是偷师学艺，相见一笑拉着他去喝茶。

　　就这样，姚茂芳一直在外面学了十来年，终于集各方大成，钻研出一身箫笛制作本领，也让他的生意越来越好。

箫笛世家第四代传承人姚茂芳和吴代平

　　除了做箫笛，他还制作葫芦丝和巴乌，这两样乐器是他在黔东南雷山县一个师傅那里学会做的。趁着年轻肯钻研，他也花了许多精力学习。

　　做葫芦丝和巴乌需要簧片，当时市场上没有现成出售的，需要自己制作，而且工艺非常麻烦。他就开动脑筋，拆掉报废风琴的簧片用来改造成葫芦丝巴乌簧片，可是报废风琴并不好找，就将子弹壳辗压成薄薄的铜片，再划片成型，然后调音做成乐器。最后因为箫笛需求量大，实在忙不过来，他才不再做这两样乐器。

　　2010年6月，他被铜仁行署认定为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玉屏箫笛制作技艺地区级代表性传承人。此外，他以前还做扇匾、笔筒、竹杖、傩戏面具等，作坊里有20多个工人师傅日夜繁忙地生产，那时真可谓是乐器行业的黄金时代。

百年竹韵世家风

　　2003年，玉屏箫笛厂运营不佳，人们看到他的“箫笛世家”生意红火，就请他回来当厂长。他走马上任后一心只想回报厂里，还将自己的订单拿给厂里生产销售，不拿厂里一分钱工资，就想把厂盘活。

　　姚茂芳动情地说：“我真心想把箫笛厂盘活起来，因为我对箫笛厂有很深的感情。”他15岁进了箫笛厂，当时家里早已经把他独自分家在一边，是厂里给他分配了一间单人宿舍。那时的他年龄小，个子小，生母又去世较早，姐姐们全在外面打工，他独自一人在厂里生活，买了个煤油炉做饭，却连个饭都煮不熟，从此在厂里遇到哪家饭熟就去哪家吃，他说自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姚茂芳还说，他真心想让箫笛厂强盛起来，由于多种原因，一年后他就黯然辞职，怎么挽留也不想在厂里做了，还是回到自家店里做自己的事。他说那一年损失了自己好多生意，但也绝不后悔，人生总要勇于尝试，知恩图报，即使失败也是人生路上的风景。

　　他说做箫笛挣不了大钱，但充满成就感和艺术魅力。只要把音准音色做准做好，就不愁销售。他店里的箫笛，只要是懂行的来，基本上都会买。现在来买箫笛的多是老客户、爱好者，网上卖的少，因为开张接单较多，忙不过来反而误事。

　　如今他做一批箫笛，一天能做两三支，单独做一根就要花很长时间，做了要放一段时间，稳定后再重新校音，完全做好了再拿到店里，有的直接寄出去。由于他家的箫笛名气较大，很多人都专程来到玉屏，走到街心花园很容易就找到他家。

　　做箫笛能熏陶家庭气氛，培养沉静斯文的孩子。他的妻子吴代平，与姚茂芳姑婆家同是黄婆溪人，通过他的姑婆认识了姚茂芳，随后结婚，生下了儿子姚研。姚茂芳在家制作箫笛，吴代平就在街上经营箫笛店，夫妻已经辛勤经营了20多年。他们的儿子姚研从十一二岁起就帮着家里照顾店面，帮人选择箫笛，上了小学就学会了吹箫笛，通音律，对于箫笛制作熟知程序，每到假期他一定会回来帮着父亲制坯、校音。

　　姚研自小就非常文静听话，成绩很好，大学毕业后考到江苏台州，已经工作了两年。因为只有这一个孩子且远在江苏，如果结婚后就很难回来，吴代平思前想后觉得箫笛事业不能后继无人，就去江苏做孩子工作，动员他回来子承父业从事箫笛，而且收入绝不比江苏差。孩子非常懂事，一说就欣然同意，还现场去考察了江苏的几家箫笛厂，将人家的先进工艺默记于心，将于春节后回到玉屏不再外出，专心经营箫笛世家箫笛店。

　　除了生产，姚茂芳与姚茂顺两人还共同经营了一大片竹林基地。他拿出一根沉甸甸的紫竹，说这就是自己基地出产的，已经大量成材了。原本玉屏有很多竹子，后来也栽了许多，但真正适用于箫笛的不多。为此他们外出云南、浙江等地考察，选择品种来栽，经过10来年时间，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原材料基地，再也不用到外面去购买竹子了。

　　说到兴致处，他开车带我去湘黔交界处的竹林基地，七拐八弯跑了十多分钟，穿过满山竹林，来到㵲阳村的一座高山顶上，这里几乎与东门坡齐平。他指着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对面山腰的大片竹林，在深秋夕照里，清风过处，竹叶呢喃，仿佛在说它们都是最好的箫笛材料。

　　看着竹林，他开心地说：“这一片竹林，我们每年都花很多钱请农民管理、伐竹，再以每根几元的价格从他们手里买过来，至今已经花了几十万在这片竹海中了，既惠及群众增收，也方便箫笛制作，不然到外面买一根同样的竹子，起码是数十倍的价格才买得来。”站在山顶上，俯瞰脚下的山坡，翠绿如海、连绵起伏，微风吹来，青青竹叶随风婆娑窸窣作响，真是一片壮美景象。

　　可他转而叹了口气，走进竹林中扒拉出一丛紫竹给我看，说去年以来，这些竹子都开花了，有许多竹子又枯死了，可惜这些竹子已经全部成林，而且都能做箫笛。他和雕刻师龙为军不停地感叹，这么好的紫竹，从种植到成材要三年才能得用，可怜一年就要么枯死，要么开花，以至现在全国箫笛用竹成本大涨。沉默半天，他才又安慰似地说，好在我们这几年已经存储下足够的紫竹，而且这些竹子也能再种再生，我们从此再也不用担心买高价竹了。

　　从竹林基地向北极目远眺，远处的㵲阳河闪着粼粼波光自西向东蜿蜒流去，一直汇入遥远的沅江、洞庭湖，最终融入长江。而在㵲阳河边的塔坡寨子中出现了那样一家人，他们四代人与竹子为友，制箫笛为生，视技艺为宝，以演奏为乐。他们截取玉山竹，谱作㵲阳曲，将玉屏箫笛的天籁之音传播到世界各地，这就是箫笛世家！

作者系玉屏自治县党史办副主任

文章选自县政协《玉屏箫笛文史集萃》，略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