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屏箫笛文史集萃》线上读丨刀刻人生路 竹上龙凤吟

　　我出生于1984年，老家是大龙路良村，从事箫笛雕刻已有21年了。从为了找口饭吃到今天成了专业的箫笛雕刻师，也深深地爱上了箫笛雕刻技艺，更成就了我人生的雕刻之路，2021年被认定为玉屏箫笛制作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县级代表性传承人。

初涉箫笛深泽恩

　　2002年8月，我刚初中毕业而又未考上高中，愁眉不展地待在家中，面对前途一脸茫然。心里老是萦绕着外出打工的念头，然而从未外出又有许多犹豫，一时陷入矛盾之中。这时，一位慈祥的中年女性来到我家，喊了一声“军军”，我抬头一看：“哎！姨婆您来了啊。”她就是刘崑山箫笛社社长刘泽松的夫人郑奕桂，我的亲姨婆，帮助我踏上箫笛人生道路上的伯乐。

箫笛雕刻工艺师龙为军

　　姨婆问我考上高中了没有，得知我未考上，又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想不想学箫笛雕刻？我说想去外面打工。姨婆沉思了一会，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打工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但作为年轻人，在悟性和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最好能学会一门技术，打工终将会遇上年龄和体力的限制，而技术则不然，它会一直为你找钱，陪伴你到老。”这是老师从来没有教过的，这番话听得我动了心，和父母一商量就同意了。我从此步入箫笛行业，到了今天成为一名箫笛雕刻师。

　　我小学是在松林寺读的，初中是在大龙中学读的，初中毕业后仍回学校复读了1个月，随即就不愿再读了。2002年，我们家已经搬来玉屏三角道居住，这期间我就开始试着在街上搞搬运，一天能挣得个10来元。起初很高兴，可是下雨天就没活可干，收入很不稳定。

　　过了一个星期，我满怀欢喜与新奇来到了玉屏刘崑山箫笛社，抬头一看招牌上刻的“刘崑山祖遗平箫”几字金光闪闪。姨公刘泽松老师站在柜台前，微笑着说：“军军你来了啊？”姨公又问我来学雕刻怕不怕累，有耐心没，字写得怎么样，会画一些画没，坐得住没等一连串问题，当时我都怔了，心想学做箫笛雕刻有这么多讲究啊？就回答累倒不怕，耐心还可以，坐得住。姨公笑眯眯地说那试试吧，跟我上楼吧。我跟着他来到了雕刻车间，当时的印象就是好多人呀，十来个人围绕着成捆成堆的箫笛，还操作着许多工具不停地忙碌着。在这里，每一层楼负责不同的生产工序，各层之间不许串门。

　　姨公也简单地向大家介绍了我，把我带到钟师傅工位旁说：“小钟，军军今后就交给你了。”钟师傅笑着答好，我也立即说请钟师傅以后多关照。谈笑间，我从此以一个雕刻学徒加入他们的群体。钟师傅问我会写字、画画不？我说写字可以，画画不行。他教我拿着刻刀学雕横、撇、竖、捺这些笔画，学了三四天，感觉很枯燥，钟师傅就叫我刻几根试试。我才刻了三四天，拇指就被刀磨起了泡，泡戳破后指头就发炎，又痒又痛，直到长出老茧。这样学做了1个月，我就开始计件干活，1角5分一根。主要是在箫笛上刻一条龙，下面刻“中国玉屏”四字。心想终于能天天挣钱了，非常兴奋，可是第一次就被要求返工，毕竟技术没到家。

对竹必修苦行心

　　那个时候自己手艺还很生疏，笔画也不怎么流畅，像小学生写的“逗逗笔”。幸得钟传良师傅愿意耐心教我，对我非常用心而严格，雕刻箫笛时不停地纠正我的姿势动作，细心讲解技术要领，慢慢引导我上路。还特别照顾我，有时我回家比较晚了，钟师傅还会留我在他家吃饭。经过反复地练习我终于可以开始雕刻，虽然一天只能刻出十几根箫笛，但心里已经非常高兴。

龙为军的雕刻作品

　　过了一段时间，就开始雕刻洞箫浮雕了，洞箫很粗，图案复杂，虽然只刻四个字“玉屏洞箫”，但它是凸形浮刻的，俗称牌牌大头字，雕刻难度极大，要求线条横竖要直，字体方正，不能倾斜。那个时候要用纸蒙上再刻，我就对姨公说学了一年，不用纸蒙了吧？不料又受一顿批：“你这水平根本达不到那阶段，老实照着做。”当然刻洞箫收入也高，一根2角7分钱。

　　随后刻梆笛浮雕一年，又让我刻双浮雕，这个分层次，有很多细小的字，而这种字我当时还刻不好。过了四五年，我在雕刻上用功很深，姨公看在眼里就想培养我成才，他就带着我去薛群杰师傅那里拜师学艺。我高兴地答应了，毕竟薛老师的雕刻影响力大，又是箫笛雕刻界的大师，我对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机会实在难得。

　　薛师傅住鼓楼旁边，他为师技艺精湛，为人真诚热情，非常乐意提携后辈。走进他家，只见一位60来岁，有些许白发、和蔼可亲的老师傅坐在工作台前，不时发出哧哧用刀的声音。姨公就笑道：“薛师傅，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徒弟，就是先前给你讲的那个军军。”薛老师转过头笑着答声“好”。就这样我开始在薛老师门下学习雕刻。

　　薛老师第一句话就问我：“你学了这么久，对雕刻有什么体会？有什么爱好？会画画吗？热爱箫笛雕刻不？”我只能回答：“做事很有耐心，雕刻大字可以，小字还不行。”从此我就跟随薛师傅学雕刻，开始专学细字。我仍像往常一样雕字刻龙画凤，薛老师不时在我身后观察指点。突然间他呵呵笑了起来：“原来你握刻刀的姿势不对，怪不得你的线条不流畅。”我问：“那怎么样拿才对？”薛老师当即做了非常标准的一手握箫笛、一手拿雕刻刀的手势，并且很耐心地给我分析讲解每一步骤，为什么要这样操作等。我认真地按着师父的样子去雕刻，果然立竿见影，雕出的线条流畅好看许多，手也轻松许多。

　　对于难点，薛师傅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一笔一笔地示范给我看。他还发现我用的刻刀不对，因为我平常用刀，都是别人给我磨刀，自己根本不懂。薛师傅又教我磨刀，磨刀有不同的姿势，怎样磨刀才能让所刻的字能细能粗又笔画流畅。什么样的刀才能刻出大字、细字，光这磨刀就有许多窍门。有的雕刻师一辈子都不会磨刀，就要耽误许多活，用到刀钝也只能咬牙硬扛下去。

　　在跟随薛师傅的这几个月中，他教了我雕刻技艺方面的点点滴滴，从一支箫笛该怎样去设计、构图，怎样运用刀法才显得精巧美观，让我受用感悟一生，我也认定了薛群杰做我的师父。师父的言传身教对我的雕刻技艺影响很大，不只是技艺，还有美学熏陶和道德培养，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在他的教导下，我从此可以独立设计完成箫笛雕刻作品了！

重山难遮东逝浪

　　我的箫笛雕刻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中间还经历了许多曲折，说来真是一言难尽。

　　2002年左右，我学做箫笛有一年左右，有同学联系我，叫我去广东进厂打工，说是特别挣钱。我怀揣做箫笛得的308元兴冲冲跑去广州番禺，结果一进去就被锁在楼上，强制洗脑搞传销。我发现这是骗局，待了1个星期后，纵身跳墙成功逃出。回来后，我又跟随叔叔重操搬运旧业半个多月，还是回到刘崑山箫笛社。

　　后来我在铜仁交了一个女朋友，三天两头往铜仁跑，跑去一玩就不想回来。我姨婆看我这样浪费时间，觉得我又不用心，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就中止箫笛雕刻，跑出来在玉屏县城搞1个多月电焊，不承想弧光把眼睛都给弄肿了。女朋友就劝我还是回去做箫笛，电焊不是你吃得了的苦。我再次回到箫笛社，还好是姨公家，不然一般人早就不会要我了。

　　我们结婚后，因她的兄弟在浙江宁波打工，我又一时兴起跟着他们去宁波打工做窗管，这已经是第三次脱离箫笛行业了。那时是2005年左右，打工每月有1200元左右。但打工半年妻子要生孩子，我们又回到玉屏，我依然回到姨公家做箫笛，这是三出三进了。姨公、姨婆以无比宽大的胸怀包容了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轻狂。

　　我孩子长到1岁时需要奶粉钱，我就从姨公家出来自己单干，自己在三角道家里搞了个小工作室，专门给城内箫笛作坊雕刻。这时我的师兄姚茂芳特别照顾我，他是第一个拿箫笛让我雕刻的老板。那时太穷，我连手机都买不起。而此时市场上人们对箫笛的要求开始苛刻起来，不仅要求外观漂亮，还要求音准色正。

　　这时我又找到薛师父，师父一见我就非常诧异，说你不是出去打工了吗？怎么还是要做箫笛？我说：“我再也不朝三暮四了，做箫笛是我毕生的志向。”也确实如此，我已经打定主意，毕生从事箫笛雕刻，一定要学好这门技艺。从此我死心塌地献身于箫笛，而且越到后来越是深深地爱上雕刻这一行，总觉得有无限乐趣在刻刀之上。

雕琢形仪艺始精

　　薛群杰师父也不嫌弃我屡次放弃，从此对我倾囊相授。比如该如何磨刀，以什么样的力度和角度去磨；用刀的技巧，一撇一捺一点如何运力；在不同的材质上该怎样刻画，怎样搭配字的大小；什么材质和什么样的字要用什么样的刀……

　　字是打门锤，字雕刻不好就影响美观，顾客也不想买。于是，我开始做浮雕后，师父就开始教我如何铸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没有得心应手的好刀子绝对会影响雕刻水平。而铸刀只能自己做，非常花费时间，每天只能铸得了一点点。

　　薛师傅教我做刀要用排斧钳咬定材料固定，保持一个姿势，然后慢慢铸，时刻保持一条水平线，不然会把刀铸偏。铸刀非常吃水，还要自做三角磨岩，去买来整块磨岩，再用钢锯细心锯下来一块，仅有筷子那么窄，再将它磨成三角形，然后拿着刀一直保持不变的姿势磨下去，不然随时有可能将刀报废。

　　而且师父不仅教我技法、刀法、铸刀、画画，还教我设计。在师父精心教导下，我始终记得他娴熟的技法，他的严谨作风，哪怕刻梅兰竹菊这些小图案，长短如何设计，看一眼就了然于胸。不仅如此，他还教我为人做事，真是师恩难忘。

　　在师父的不倦教诲下，我的技艺得到长足进步，学会各种雕刻技艺，特别是薛师父教会了我笛头镂空雕刻工艺，因这项工艺是薛师父的独创发明，此工艺难度更大，布局特别讲究，现玉屏箫笛雕刻工艺中只有我们二人会。而且那个时候刻全浮雕价格很好，每根箫笛从3元涨到9元、12元，最后30多元，只要你愿意做，每天都有许多箫笛等待雕刻。当时的半斤装雅士利奶粉只要28元一袋，我刻一支箫笛就够买奶粉了。而这时每月已能挣上好几千元的工资，根本没有时间逛街花钱，赶货忙不过来，只愁没时间睡觉，充实、忙碌而快乐。

承前启后更传灯

　　如今我已经开门授徒，将这门技艺继续传承发扬下去。现在非正式的徒弟有5个，他们已经改行。正式的有3个，姚志辉，湖南人，如今他在湖南凤凰有自己的生产基地及门店（玉凤缘）；丁维，湖南人，也同样有自己的生产基地（尘箫坊）；吴井海，辽宁人，专业销售玉屏箫笛，玉屏箫笛经销商。3人基本功扎实，雕刻技艺也比较好，经营发展也非常不错，都已经成才自立门户，玉屏箫笛雕刻技艺陆续在外地生根开花。

玉屏箫笛精品

　　我在创作上也收获颇丰。2011年在铜仁市“两赛一会”能工巧匠比赛中，我的作品“仿古平箫”获得现代工艺组最具创意奖；2012年在多彩贵州铜仁市旅游商品两赛一会上，我的作品“仿古阳刻”荣获原创奖；2013年金沙回沙杯多彩贵州铜仁市旅游商品两赛一会中，我的作品“口笛、微型短笛、短箫及雕刻”荣获二等奖；2020年在玉屏侗族自治县箫笛制作工匠暨箫笛演奏人才评选大赛中，荣获箫笛制作工艺三等奖。2021年5月，我被认定为玉屏侗族自治县第四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技艺类“玉屏箫笛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2021年5月，我精制玉屏箫笛一对收藏于玉屏箫笛博物馆，县文体广电旅游局为我颁发了证书。

　　专业从事玉屏箫笛雕刻20余年，我对箫笛雕刻有非常深厚的感情，对雕刻技艺有极其深刻的体会，对箫笛的历史文化满怀敬意。我要深深感谢玉屏箫笛工艺先辈们给我们留下的这一笔宝贵财富，让我们得以瞻仰雕刻艺术之美，聆听平箫玉笛的天籁，让我们得以不间断地把它传承发扬下去。

　　感谢有箫笛激发我们的创造力、想象力和审美能力，让我们感受到美的力量和生命的价值。也感谢箫笛艺术带给我无限的美好和灵感！也是箫笛成就了我的艺术人生。